我住过群碧搂
金凯帆
在古城西南隅一条闹中取静的小巷里,有座鲜为人知的楼宅,那是清代邓邦述遗下的私宅,也是我曾居住了二 十八年的老屋。
邓邦述(?—1939),字孝先,晚年号群碧翁,又号沤梦老人。其先吴(今苏州)人,后侨江宁(今南京)。光绪十七年举人,二十四年进士,官吉林民政厅长。喜藏书,以词名于时。工书,尤擅玉箸篆,书风略近孙星衍、洪亮吉。晚年居住在苏州,校书之余作画自怡,山水设色古趣,笔虽不求工,但自入宋元堂奥。听邓氏的后人讲,我家住的那楼就是其上代人题为“群碧楼”的藏书之所。虽然那房子因“公私合营”给进进出出的人家糟蹋了些,还有年代久远的关系,显得有些破败,但在我的心中,究竟也凭添了几分风雅和得意的味道。
小时候,就在初冬辰光,我常常喜欢站在自家的靠背凳上,透过窗向北面那高一进的房子屋脊眺望。这一进房子比一进房子高的建筑结构,大概寓意步步高升的吧。虽然浅灰色的天空映衬着黛色的屋脊算不得好看,但给我那时的心里留有一种很广大、很高远的感觉。
对我来说,冬天的第一场雪是最欢喜不过的。清晨,睁开眼就知道夜里巴望的已经出现了——屋里有雪映进来的光亮。起来推开窗看雪霁的天地,那被白色笼罩的一切,令人有说不出的激动,近处,楼下天井里骆驼形状的假山、石笋都落满了雪,显得愈加高耸、古怪。微风过处,引得旁边几丛竹子负雪细吟;棕树沾雪的枝叶艰难地摇晃,雪从枝叶上滑落。远处,苍茫中由屋面参差高低留出的浅淡墨色,宛如画画的用细笔黑线勾勒出的一般。整个天地透出一种空旷、静穆之味。是谁造出这壮美来的呢?接着,我就想到后院的大天井了。
后院天井里有两口井,三棵树,都在走廊尽头红栏杆的西边。两口井很清,很浅,拎水很容易。其中一口井的井栏圈里有十几道印痕,我猜测是石匠在凿井栏圈时做成的,这样可以借点力,不使绳子滑动。因为若是让大小孩们拎水,他们定会把吊桶的绳子故意嵌在那凹痕里慢慢抽拉上来。
三棵树呢,一棵是石榴树,一棵是柿子树,一棵是腊梅树。石榴树柔弱得很,不过一人半高,结的小石榴倒是很好玩的,黄绿色的皮很为光滑,剥开来看里面亮晶晶的,真像旧时人形容的美人洁净的玉牙。可称“伟岸”的只算柿子树,树干笔挺刺向天空,结的柿子不大,但很清甜,我肯定这是我吃过的柿子中最好的。那时一到柿子熟,一些顽皮的小孩和贪嘴的大人总会去采,或是直接摸爬上树去采摘;或是用竹篮绑在竹竿上,前面再用铁扦子弯个钩,在树底下勾摘柿子。每当这时,北楼窗户里就会出现一个头发白得像银丝一样的、脸色白里透出红润的老人,我们都称她孙太太。孙太太只有一个儿子,六十多岁也未结过婚,大家叫他孙公。他们母子俩都非常喜欢小孩。听母亲说,我出生后,孙太太还亲手为我做了双小鞋,让外婆给我穿上。因为孙太太是小脚,有一次下楼梯时不慎摔了一跤,孝顺的儿子因此就再也不准老母亲自己下楼,一切家务均由孙公料理。所以孙太太从此在楼上要么做做针线的荷包,或是听听无线电,看看旧书;要么让小孩上楼到她房里玩一会儿,但决不许调皮。听大人们讲,她还写得一手极好的小楷。现在想来,孙太太的出身一定是很高的。那时听到楼窗外人们喧闹着采柿子的声音,孙太太会推开窗,对躲在树丫枝上的人,用夹着上海口音的苏州话说:“勿要才(全)采脱,靠近窗盘的两三只挺(留)了嗨,让我看看。”我那时真弄不懂,看有什么看头,还不如采了吃掉,因为看不了几天,它就熟透掉到地上,一滩烂泥,不好看也不好吃了,反倒可惜。
随着日照越来越短,夜越来越长,冬天的景象更加浓了。已在深冬,大人们除了洗东西之外,是绝不会在冷风中到后面天井里去的,更不会去多看一眼井边墙角那株
虬枝突兀的蜡梅的。我因为喜欢它,常瞒着大人去井边折蜡梅。因为人小就要拿了丫杈才好拗。有时费了好些辰光拗下的却没有一朵花和一个蕾,原因是拗的时候给抖掉了。总算拗到一二枝姿势好看的,便非常得意地急奔回来,插在盛井水的瓷瓶里养起来,屋子里就有了一幅图画:满屋是雪映进来的光亮,非常明洁,桌上是很好看且幽香阵阵的蜡梅。在这明净的屋里和着清冷的空气吸一口气,你不也觉得
沁人心脾么?这一切都宛若氤氲,超凡入圣。
但那些毕竟都是以前的事了,那株蜡梅早就被人掘走了,我和母亲也搬到了城外,很难再见到那幅图画了,也品不到沁人心脾的冷香了……
不过,那老屋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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